徐书回家拿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洗漱用品，带上了沐京华晚上睡觉总要抱着的布老虎，还从背包里翻出几本连环画。
家都快被他搬得差不多了，东西放了满满两竹筐，徐书才心满意足地往清水镇去。
他到医馆时，齐怀仁已经回来了，正在给沐京华把脉，眉头皱地厉害。
徐书看得心下一咯噔，却不敢打扰齐怀仁。只等他悠悠收回手，才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齐怀仁摸了一把胡子，看了看徐书，沉声道：“没事。”
徐书：……
没事你皱着眉干啥？
齐怀仁却又叹了口气，去外堂翻起了医书。
徐书这才想起来齐怀仁今早去过一趟宜春楼，看他愁眉不展，徐书也就放心多了，朝着正看他的沐京华笑了笑：“我带了你的布老虎，晚上可以抱着睡。”
沐京华的脸红了红，看了眼就坐在一边分药材的曲修，十分不好意思。
虽然徐书送了那布老虎后他很是欢喜，总喜欢抱着，可……也没有那么离不开的。
他总觉得徐书哄他跟哄什么孩子似的。可明明他和徐书也没差……
沐京华看了眼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还多的徐书，叹了口气，好吧，他和徐书差地是挺多的。
沐京华走神时，徐书却已经找借口把曲修给支了出去。
他关上门，先摸了摸沐京华的脑袋，然后才开口：“小木槿，你傻不傻，我既说会帮你赎身，还能骗你不成？你自己跑回那地方去，你不怕死？”
听见徐书略显严肃的声音，沐京华顿了顿，好一会，才慢吞吞比了个手势：“不怕。”
这回轮到徐书一愣。不怕？不怕死吗？徐书不由得皱了皱眉，刚想说点什么，却又见沐京华笨拙地比划：“我，你。不好。”
“如何不好？”徐书神色严肃了几分。
沐京华又比划：“我不好。你好。”
这意思很明白了，沐京华是觉得自己不好，所以不想拖累他，才决定回宜春楼。
徐书却有些生气：“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意味着什么？”
沐京华缓缓点头。
沐京华身形一僵。
牺牲自己……
是啊，他是在牺牲自己。
回宜春楼，主动把自己交给那群人，这与他逃出宜春楼的初衷全然不同，他那时只想死也不能脏了身子，可如今，他竟会为了不拖累徐书，主动回了那勾栏。
他只是想徐书不要讨厌他。
但也许徐书并不觉得他这样做是在帮忙，只觉得他不自爱，是在作践自己？
但五百两，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，把他卖了都换不来那么多钱，徐书为他出了，他拿什么还？他还不起？徐书会如何？
就像叶世镜，叶世镜对他好，是想他拿身子去还。他不肯，不就立刻被厌弃了吗？
他只是不想再被厌弃，阿父已经不在了，他什么都没了，徐书便如他的一场美梦，他舍不得这美梦破裂，为此，他宁愿被那群人作践至死。
沐京华委屈地瘪了瘪嘴，突然有些埋怨徐书为何要来救他，就当他死了不好吗？
昨晚，放任他被门外那两个男人玩弄至死，而不是一路抱着他，把他送到医馆，救了他的命，却又要厌弃了他。
沐京华攥了攥手里的布老虎，低着头没了反应。
看着沐京华安安静静的样子，徐书却觉得心口一疼。
他突然想起了离他而去的妹妹，那时她才十二岁，跟沐京华身形很像，也是瘦瘦小小一个，还不到他胸口。
可偏偏那么小的她，却在丧尸潮爆发的时候，傻乎乎地喊着“哥哥快跑”，一把将他推进了屋里，自己却被丧尸抓住了脚踝。
她被一哄而上的丧尸分尸了，那过程很痛苦，却也很短暂。他只听她哭了两声，便再没了动静。
等那些丧心病狂的怪物离开，他却连她的尸体都凑不齐。
她当时在想什么？也如沐京华一样不怕死吗？可她才十二岁，她知道死是什么吗？她连死是什么都不知道，又凭什么说自己不怕死？
徐书的眼睛有些酸涩，心里也憋屈，又有点想锤墙了，可手刚抬起来，就想起昨晚那墙已经被他砸破了。
无奈，徐书只能半蹲下身直视少年，认真听他解释：“我不是什么烂好人，但我既然决定救下你，就一定会好好护着你。”
“你不要过意不去，也不要觉得受之有愧，你现在还小，长大肯定大有作为。但现在，你就当认了个哥哥，哥哥对弟弟好，那是天经地义，手足情深，你只管听哥哥的话，好吗？”
又是哥哥弟弟这套说辞。
沐京华有些倦，执拗地不肯点头。
徐书看不懂他的态度，郁闷地语气都凶了几分：“你在这世上就一点留恋都没有？”
“还是说，你们，就喜欢凭着牺牲自己，来让别人后悔一辈子？”
一个徐画已经够了，再来一个沐京华，他真的会疯掉……
可沐京华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，只弱弱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眼圈红红的，要哭不哭，可怜至极。
徐书气地想杀人，却只能一把将眼前的人抱住，牢牢地锁在怀里，他张了张嘴，脑子很乱，有很多想说的话。
但却想起夕阳下踮着脚在灶台前做饭的沐京华，想起月光中蹲在门口等他回家的沐京华，想起那个硬要分他一块糖的沐京华。
最后，他想到他们第一次见面，在后山朦朦胧胧的月光中，那个好似下一秒就要离开人间的少年。
于是徐书沉了沉心，说：“我只想你活着，你听话好不好？”
他嗓音沙哑，让沐京华也不由得一愣，不过他这次反应快，一瞬便明白了徐书并没有厌弃他。
被熟悉的竹香缠绕着，他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长满竹子的野山，却不再是那日惊慌逃窜的沐京华。
他变成一只鸟，又或很多很多只鸟，扑闪着翅膀，一会落在竹子上，一会落在草丛上，一会又飞到蓝蓝的天上，他觉得很累，却又实在欢喜，宛如……倦鸟归林。
于是他不再流泪，只默默开口，他说，阿父，我想活。
比任何人都长久，比任何人都快活，比任何人都……更贴近徐书。
……
徐书抱了他很久很久，久到沐京华都已经从激荡的心情中平复了下来，可直到曲修敲门说要吃午饭，徐书才猛地松开了他。
沐京华注意到徐书的眼睛似乎有些红，不由得一惊。
他印象中的徐书总温柔地笑着，浑身上下透着自得和雅然，这般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实在少见。
他又想起方才徐书问他话，那凶巴巴的语气。
当时他光顾着想自己了，现在才稍稍反应过来，徐书那是在生气吗？生他的气？
沐京华偷偷看了眼徐书，此刻的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那副自得模样，可沐京华却觉得心里酸酸胀胀，像是有些遗憾。
所以看到徐书转身要去开门，沐京华伸手一把拉住了他。
徐书回头来看他，沐京华便下意识张了张嘴，等反应过来自己是个哑巴，又朝着徐书重重点了点头。
徐书不由得一愣，其实看唇形他已经看懂沐京华在说什么了，那个字很好懂。
少年说的是“好”。
——
入梦篇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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